
“它们不会说话,但我们可以发声;只有发声,才会发生。” 这句话之所以动人,不只是因为它适合传播,更因为它背后是真实发生过的伤痛、漫长的诉讼、一次次被迫复述的创伤,以及一个普通人在巨大无力感面前仍然选择继续往前走。
最近看到西高地Papi妈妈的这段演讲,我很难把它仅仅当成一段“热搜文案”来看。它不是简单的情绪宣泄,也不是单纯的个人复仇故事,而是一段围绕伴侣动物、公共安全、司法追责与社会成见展开的真实经历。整理成文,既是为了方便完整阅读,也是想把这段讲述认真留下来。
事件背景:西高地Papi到底经历了什么
Papi是一只西高地白梗。对很多养宠人来说,宠物并不是冷冰冰的“财产”,而是一起生活很多年的家人。按照演讲者,也就是Papi妈妈的讲述,Papi从两个月大开始进入她的生活,一路陪伴她上学、工作、恋爱、失恋,陪了整整13年。
2022年,Papi在家附近遭遇投毒,随后出现狂奔、抽搐、尖叫、吐血、失禁等严重中毒反应,被紧急送医抢救。医院方面后来反馈,当天接到多只中毒的小狗,邻居也提到已有小猫死亡,辖区派出所则接到大量与投毒相关的报警电话。随着证据不断拼接,案件所涉毒物被指向氟乙酸钠这一剧毒化学品。此后,案件性质一步步升级,从最初的毁财相关处理,发展到以危害公共安全方向追责,最终进入刑事公诉程序。
对Papi妈妈来说,这件事的意义从来不只是“我的狗被害了”,而是一个更大的问题:如果有人在公共环境中投放剧毒,受威胁的绝不仅仅是宠物,也包括小区里的孩子、老人以及每一个普通人。也正因此,这起事件后来引发了很高的社会关注。Papi妈妈一边承受失去爱犬的痛苦,一边自学法律、联络其他受害人、推动刑附民诉讼、接受采访并持续发声,希望把一个原本很容易被忽视的案件,真正推进到可被看见、可被追责的地步。
她在演讲中提到,案件最终迎来一审宣判,被告人张某华一审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。与此同时,关于伴侣动物精神损害赔偿、价值认定与司法观念等问题,争议仍未结束。也正因为如此,这场发声并没有在判决作出后真正结束。
西高地Papi狗狗来龙去脉
很多人后来记住“西高地Papi”,并不只是因为这起案件,而是因为Papi本身就曾是一个鲜活可爱的生命。
Papi是一只来自苏格兰犬种体系的西高地白梗。Papi妈妈从小就喜欢狗,尤其喜欢西高地。2010年初,她终于接回两个月大的Papi。从那之后,Papi陪伴她走过了人生很多阶段。它喜欢吃火龙果,喜欢玩塑料瓶子,会蹬滑板,见到别的小狗会兴奋,见到熟悉的人也会热情回应。按她的描述,Papi不是一个抽象的“宠物案例”,而是一只热爱生活、有习惯、有性格、会表达快乐的小狗。
案发前三天,Papi刚刚做过深度体检,身体指标稳定,原本正准备进入平静的晚年生活。但那场突如其来的投毒,几乎在一天之内打碎了这一切。Papi在痛苦中挣扎近十个小时后离世,而Papi妈妈则从一个普通养宠人,被迫变成了取证者、发声者、联络者、诉讼推动者。
某种意义上,后来大家所说的“西高地Papi事件”,既是关于一只狗的故事,也是关于一个普通人如何在失去之后继续行动的故事。Papi离开了,但围绕它的名字所发生的一切,却推动更多人重新思考:伴侣动物的生命价值究竟该如何被看见?在公共环境中的投毒行为,又该被如何严肃对待?
演讲原文
大家好,我是西高地Papi妈妈。Papi是我小狗的名字,自从2022年Papi遭遇了那场残忍的意外以后,我的名字就和它的名字连在了一起。今天是我成为西高地Papi妈妈的第1285天,距离一审宣判刚好又过去了100天,请见谅,我今天戴着口罩上台,这背后有一些特殊原因,我会在稍后说明。
小的时候,当别人家的小朋友在家里贴着世界地图的时候,我却用一整面墙贴着世界名犬的海报。西高地,这来自苏格兰的小勇士,是我第一眼就喜欢上的小狗。2010年初我终于接回了两个月大的Papi,那时的它只有巴掌大,白绒绒的一小团,眼睛黑亮亮的,看着我的时候好像在说:你就是我的妈妈了吗?从那以后,我有了自己的小狗。
后来我在北京上学、工作,Papi一路跟随,它陪伴了我13年。我恋爱、失恋,熬夜加班累得精疲力尽时,我的努力小有成就时,Papi始终都在。对我而言,它是家人,是给予我无条件爱与陪伴的生命个体。这种连接或许像一种爱的语言,对于能听懂的人,无需多言。
因为有Papi,我会特意选择靠近宠物友好公园的小区,会弄清它每一种口粮的配方,会带它去看山川湖海。Papi是热爱生活的快乐小狗,它喜欢吃火龙果,喜欢玩塑料瓶子,爱蹬滑板,小腿一蹬能滑很远。它爱社交,见到小狗的时候尾巴就竖得像天线一样。但相比其他小狗,Papi更喜欢人类,小区里的狗友只要看见它,老远的就会喊:Papi爷爷来了。
2022年,距离案发的前三天,我刚带它做完深度体检,还有两个月就13岁的Papi,身体各项指标稳定,连牙结石都没有,它非常健康,它的晚年才刚刚开始。然后就到了我不愿回忆,却不得不一次次提起的那一天。
中午十二点,我在工位上刚打开外卖,筷子还没拆,手机响了,是家里的来电。家人说Papi在家里狂奔、抽搐、尖叫、吐血,大小便失禁。我让家人把Papi赶紧送医院,然后把外卖扔进了垃圾桶,飞奔出公司,奔向医院。
Papi是特别勇敢的小狗,平时打针它从来不会唧唧歪歪,就那么倔强又带着傻气地看着你。但那天在医院做了一下午的血透的它,镇静剂刚刚过药效,就开始不停地抽搐。它的舌头黑得发紫,紧紧顶住上颚,无法呼吸。我按着它,全身都在发抖。
那一刻,我对残忍这个词有了深刻的体会。我永远不会忘记,它在被抢救时看我的眼神,它是那么努力的想要活下来。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,不停地鼓励它,命令它、哀求它不许走,不许以这样的方式走。我曾幻想过100种和它告别的方式,可我没想到会是这一种,一切都是徒劳的。
Papi在痛苦里挣扎了近十个小时,心电图慢慢成了一条直线。我抱着它,我看到我自己的眼泪,一滴一滴掉在它身上。它睁着眼睛,那么小、那么凌乱,那么安静,我永远失去了我的小狗。医院给了我一条小毯子,蓝白相间,印着米老鼠。我就用那条毯子把它裹住,抱回了家。
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,我开始剪辑Papi的第一条抢救视频。我心里有一个坚定的声音:Papi,妈妈要为你战斗了。当生活被突如其来的恶拉入深渊,我们该怎么办?我告诉自己,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,犯罪嫌疑人还在逍遥法外。我下意识地拍了很多视频保留证据。
医院告诉我,他们一上午接到十来只中毒的小狗,定点喂流浪猫的好心邻居告诉我,已经安葬了两只小猫。派出所告诉我,当天仅我们小区打来的报警电话就有二十四个,全部都是关于投毒的。那段时间我像一个调查记者在小区里面转悠,打听消息,拼凑碎片,终于我们确定了毒药的成分是氟乙酸钠,一种微量就可致成年人死亡的剧毒化学品。
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,法医来了,重案组来了。案子从毁财回执到寻衅滋事,再到故意投放危险物质,终于投毒者张某华被公安批准逮捕,检察院提起公诉。但对我来说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,更重要的是审判,我要为Papi讨一个公道。
但我搜遍全网,发现宠物中毒事件虽然多,但立案且走到刑事公诉的寥寥无几。我开始自学法律,把民法典、刑法、刑事诉讼法、民事诉讼法翻了又翻,寻找有用的法条。我建起小区受害犬家属群,一对一去沟通其他的十位受害人,发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。
为了省去他们的麻烦和顾虑,我帮他们拟诉状,打印邮寄,求着大伙签字。我找到并恳请几位小区小朋友的家长做笔录证据,因为他们的孩子都曾在被投毒的区域玩耍。我不停地接受采访、复述伤害,联络动物保护机构,更新社交账号,来保持公众对事件的关注度。
这些事情完全占满了我的时间,我放弃了工作,放弃了一切非必要的社交,也没了生活。每天一睁眼就会不自觉地流泪,就会想为Papi,为那些惨死的生命,我还能做些什么?我确诊了重度抑郁。
2023年10月,案发十三个月以后,一审开庭,我当选原告代表,代表11位受害人坐在公诉人身旁,被告与我近在咫尺。因为高额的诉讼费,十一位受害人很难协调一致。一审庭审,我们并没有律师,好在那些啃下来的法律知识,那些深夜里一条一条划过的法条,让我有了底气。
庭审从上午九点多持续到下午快四点,庭后被告辩护律师竟然对我说:你不当律师可惜了。那一刻我愣了一下,我原本只是一个法盲,为了Papi我把自己逼成了半个律师。我忽然明白,当你心里有想要捍卫的东西,当你心里装着最朴素的公益,你就会变得勇敢。这种勇敢不是不害怕,而是害怕也要往前走的底气。
遗憾的是,这次庭审没有结果,法官敲了敲法槌,说择期宣判。我以为这个择期很快会来,但我错了,我陷入了一场漫长的等待。刑事诉讼的延审期是三个月,后来每三个月左右,我就会得到再次延审的答复。
我理解从司法的角度来说,这个案子不好判,它涉及剧毒化学品,它涉及公共安全。法官慎重,法院严谨,他们需要时间,但理解不代表不痛。那段时间,支撑我的是一种异常强烈的目标感,那就是我要让投毒者付出代价,我要让他知道,他夺走的那些生命,有人替他记着。就像《三大队》里的那句歌词,我是你杀生得来的报。
2025年12月11日,距离我们案发1185天,我们终于等到了一审宣判。判决书很长,法官逐字念了很久,我在庭审递交的证据材料,法官也全都念到了。事实证明,努力真的有用。张某华一审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。
很难说那一刻我是什么感受。很多热搜的标题都是追凶复仇,我真的有复仇的快感吗?没有,我不觉得自己赢了,因为再怎么努力,Papi也回不来了,我的生活、工作已经完全脱轨。投毒者虽然被判刑,但我在庭上得知,他一年多以前就已经取保,掐指一算,他甚至已经在外面度过了两个春节。这三年多,坐牢的人好像是我。即便如此我还是会在法律允许的框架之内去关注、去追问、去紧盯实际的执行。因为判决书上的每一个字,都值得被尊重。
目前一审判决的刑事部分在程序上已经生效,但遗憾的是,一审没有支持所有受害人的精神损失赔偿。它们不会说话,但我们可以发声,因为只有发声,才会发生。在民事的相关案例当中,认为伴侣动物不同于一般物,支持原告主张精神损害赔偿的有很多,但刑附民的案件很遗憾,至今还没有一例支持受害犬的价值鉴定和赔偿问题。往期案例也大多按照市价赔偿,也就是说把它们当成商品来定价。我的小狗Papi被比作一台二手的笔记本电脑,越老越没有价值。
我想要打破的那座山叫成见,我还有一座山要翻。这个案子对我个人而言像一张难度极高的试卷,我好像拿到了六十分。在屈指可数的伴侣动物被投毒的刑事公诉案里,四年已经是顶格判决。
好消息是,我们的案件打了样之后,长沙、武汉、广州都有类似的案件由民事转为了刑事,在相对较短的时间里拿到了判决,施暴者也都受到了应有的处罚。我们的每一次努力都在让下一次变得更好,这样的进步哪怕只是一小步。
Papi的案子也绝不是一条狗的事,它关乎人类如何保护动物,如何看待生命,它也关乎公共安全。在公共场合投毒,威胁的不只是几只小狗、几只小猫,也可能是所有人。因为没有人能独善其身,关心动物就是关心我们自己。
这几年因为打官司,我遇到了活到三十多岁以来从未遇见的恶意。有人说我背后有财团在支持我,我要辟谣,这个真没有,我就是一个普通人。有人说我是互联网吃狗血馒头第一人,说我直播带货已经财务自由了。但事实是,我放弃了原本的工作,每天被抑郁和躯体化症状折磨,支撑我走下去的,从来不是金钱,而是想要为 Papi、为那些无辜生命讨回公道的执念。
如果我们想要更多的民事赔偿,我完全可以选择单独的民事诉讼,之所以选择刑事附带民事诉讼,是因为想更多地参与到公诉的庭审中,亲眼看着正义得到伸张。我们提出的刑事抗诉申请被驳回,据我了解被告人最终也未上诉,接下来我会继续聚焦民事部分,争取伴侣动物作为特定意义个体的价值鉴定和精神损害赔偿。
有一只养到 13 岁的小猫或者小狗,以这样残忍的方式离开,赔多少钱合适?从感性的角度出发它是无价的,但从理性的角度出发,它必须有一个合理的赔偿金额,这不仅是对受害主人的慰藉,更是对生命的尊重。
今天是国际小狗日,明天(3 月 24 日)这个案子就要二审开庭了,希望能有一个好的结果。我曾经问过法官,我到底应该怎么活下去?那些日子我上天台上过很多次,而让我走下天台的原因只有两个:其一,我的父母还健在;其二,犯罪嫌疑人还没有被绳之以法。
它们不会说话,但我们可以发声。只有发声,才会发生。我会一直坚持下去,不仅是为了 Papi,也是为了让更多无辜的伴侣动物被善待,让公共空间多一份安全,让每一个生命都能被尊重。谢谢大家。
我的一点个人感想
看完整段演讲,我最强烈的感受并不是“解气”,而是沉重。因为这件事之所以能够走到今天,并不是因为制度天然会为每一个弱小生命自动让路,而是因为有人在极度痛苦里没有沉默,硬生生把原本可能被忽略、被轻描淡写处理的一件事,推到了公众和法律面前。
我尤其在意她反复强调的那句话:只有发声,才会发生。很多时候我们都以为,发声没有用,记录没有用,坚持没有用,普通人和庞大的现实相比太渺小了。但恰恰是一次次不肯沉默的表达,一次次留下的证据,一次次向前多走一步,才慢慢改变了结果。哪怕这种改变不彻底,哪怕它来得很慢,它依然是真实发生过的。
另一个很触动我的地方是,Papi案从来不只是“宠物维权”这么简单。它让人重新看到,动物不是没有感受的物件,伴侣动物也不该只被折算成二手商品的价格;同时,它也提醒所有人,公共空间里的投毒行为,伤害的从来不止动物,而是所有生活在其中的人。一个社会如何看待这些生命,也映照着我们如何看待自己。
我想,记录这篇文章的意义,并不是为了消费悲伤,而是为了留下一个清晰的提醒:有些改变,也许真的要从一个普通人决定不再沉默开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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